2012年3月29日 星期四

學習扎記:IFVA剪接大師班----陳博文師傅


這幾年,手頭上一直有許多意念想做。可是,拍片做工都超時得厲害。如果不把先事做好,也不能全身抽掉,轉向新的田地耕耘。好了,有些什麼前事未了緣?其中一項,就是結合紀實和重演片段的《七一仲有咩好講》。那是為了紀錄在03年七一遊行發生在自己與同伴身上的事件,也曾參與「第一屆香港社運電影節」放映。

2003年與一眾朋友遊行抗議「廿三條立法」、要求普選、家庭團聚等議題。到了當日傍晚,與警方就開封道路理論不果,被多重警力包圍下,自己被拉了上警車勸喻「冷靜」,然後就被帶往海傍警署。因為自己是當事人之一,覺得要把事件整理下來,讓人對當年的「七一遊行」有多一個面貌來看。儘管有話想說,但也只以重演讀白來交代。影片剪輯後長達一小時,訊息很多又很離亂,想表達的要點卻流於表面。一直想重剪,但要怎麼剪?又現在過了多年才重剪,意義何在?心裡迷惘得很,只有放下影帶片段,回到日常的工作裡。直到這幾天參與「剪接大師班----陳博文的歷練人生」,有許多提醒與啟發,甚至把視點引領擴闊一點,教我思考拍製紀錄片的方向。

剪接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?使用Premier Pro還是FCP?轉場/字幕/特效/配樂怎麼搞?
在陳師傅的心中,這些都是技術,剪接工作的本質是在於編輯。當導演把全部素材掉丟過來,剪接師就可以「再創作」,這亦是陳師傅最享受之處。當紀錄片剪接師,不單單做導演的手,只按劇本順序處理;因為這裡根本難有劇本,只有導演的想法、拍攝而得的毛片。他和助理先會做編整工序,包括謄寫對白、紀下空鏡/非對白鏡頭;繼而挑選對白與鏡頭。配合導演的意念,再把素材編整出現的次序,故事就是這樣說出來。

陳師傅喜歡做菜煮飯,這般日常生活的細節,也對他在剪接上有所啟發。他比喻說,拍片猶如煮菜,導演扮演採購者,到處找食材。現今的數位時代,拍影片要得到素材真的方便又便宜,不難得到做片的材料。食材調味品也是如此。那麼,食店林立,素材豐富,怎麼判斷哪間做出好菜色?他說關鍵在於廚師,亦即是剪接師。導演什麼也拍回來,但放哪樣食材、烹調多長時間、放多少調味料等等,憑著廚師的經驗和味覺。這樣的比喻真棒!立即在心裡拿出自己煮菜的情況來對照。小學五年級,爸媽開始教我做菜。最討厭是爸爸把食材都買好,我沒得去街市左挑右選。有時更要把「隔夜餸」拿來再煮。當時不滿他的專制,也覺得他很吝嗇。但有次他說作為一個廚師,有什麼材料就做出什麼菜色,甚至有時要「化腐朽為神奇」。陳師傅續說,他喜歡剪接紀錄片或爛片,即沒有預設劇情,或拍回來的素材出現很多問題。這些影片是磨練剪接、編輯的好機會,看到導演看不到的問題,更要提出解決方法,這才是「一流」剪接師。在他看來,「三流」剪接師是能夠獨立工作,不用導演操心顧慮。「二流」剪接師具備鑑賞力,也能找出問題所在。當發現問題又提出解決方法,令影片做得更好,那就是「一流」剪接師。

可是,當聽完陳老師的講座與面談,我發覺他不只是「一流」剪接師。因為他的閱歷與人生體驗,早已超越這境界。他說了一個故事:從前有位剪接助理很喜歡看電影,能夠把看過的影片細節一一記下。有天他要離開師傅獨立工作。離別之時,師傅問他那麼喜歡看電影,其實有哪一部對你的人生有所啟發?或者影響你的剪接技巧?助理說了好幾部影片的內容,卻沒有回應核心的得著。類似的比喻,陳師傅也在「一對一」的時候跟我談過,但卻以看書來作比喻。他說:書,不用看多,只要有所啟發,影響個人的生命,那就足夠。他自小愛看書《西遊記》、《水滸傳》、《三國演義》、《紅樓夢》早已熟讀;然後喜歡看哲學的有老莊思想;文學的有張愛玲、白先勇等等。這些對於人生有很大的幫助。

這幾個月上了張虹導演主辦的「紀錄片中班」,有次下課只剩我倆,她就問我平日多看什麼書。我說了一大堆七八拉雜的,她建議我回去看莊子,莊子對她的影響很深。現在,就開始翻看老莊思想吧,發覺老莊視野之瞭闊、情感之寬厚。不論處事做人,還是拍片寫故事,兩位老師都不約而同,跟我說:不要那麼緊。緊,是來源自身的態度與修為。今晨睡夢,如今仍記得。夢境如此:在醫院裡,許多舊朋友在排隊看門診。我跟其中跟一位閒聊,本以為她回家去了。忽然她再度出現,手正提著攝錄機拍片,把各人等候的情況紀錄下來,打算向有關當局反映等候看醫生的問題。正造夢的我,既欣羨友人的舉動,但其實也介意為何拍片的不是我?怎麼了,連造夢也在想拍片,還要跟人家較量。醒過來,我想起陳師傅在講座說過:要是想出名發財,千萬不要當剪接師。

陳師傅常提及四十歲,這可作為他剪接生涯的分水嶺吧。四十歲以後剪接的影片才算是成熟。那些年,他已經隨師傅七年,剪接過200部影片,直到33歲獨立出來發展自己的工作室。40歲的功力已累積不少,當時他首次與楊德昌合作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,自問剪接得意。正熱切期待的「金馬獎」,全片共有11項被提名,可是他連入圍被提名的也沒有。當他在說感到失望、自我懷疑的時候,我的心也感到酸溜溜啊。後來因為楊導的一句話,讓他心放開,繼續往前衝:只要我說是好就是好!那就是說剪接下了多少功夫、付出多少,只有導演知道,外人根本不足為道。愈是好的剪接,愈是看不出來,這是剪接崗位的獨有的境況。即使用毛片作對比,也難知道哪些是導演的主意,哪些是剪接的編輯?所以,自此以後,陳師傅不去想任何獎項榮譽,只做好剪接崗位,並享受編輯過程的再創作就是了。沒有人生的起跌和歷練,怎麼可看通世情,然後專心工作、用心生活呢?嚐失敗、遇難題、遭懷疑,是拍片必經之歷。

膽小的我從前害怕困難,也時常疑慮職志的選擇。如今多了信心面對拍片,包括重剪影片及創作新片。至於陳師傅跟我談了許多《七》片不足之處,原來都寫在他的小型筆記本上。我急不迫待拍下陳師傅手持的這幾頁小紙,以作鞭策與紀念。待我消化、細想要點以後,趕快重修吧。

2012年3月28日 星期三






2012. 3. 25的南涌稻米田
新來的小狗在何叔叔農場
剛過了一夜    今天不斷努力探索新事物
我們也翻根耙泥  為秧苗預備新地